把灯笼挂得比星星还亮 腊月二十三，这日子真脆，刚趁热出炉，就被风一吹散了。我裹着那件厚得能挡北京的冬天的棉袄，大老远就看到贴春联了。 今天过年，家里早就换上了新装。最显眼的是那一幅对联，红彤彤的，墨迹泼拿到处都是，铺在炕沿上，像还没干透的红泥巴。我顺手抄起了那副横批，上面写着“团圆美满”，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。我特意把“圆”字最终一笔捺脚捺得长长的，盼着咱家能像打滚似的，滚出个圆满来。 灶台下面，火盆里的炭火噼里啪啦地响，像过年前的鞭炮。我蹲在灶台边，手里拿着撮子，把剩下的糨糊糊糊糊糊，往每一个瓶瓶罐罐里倒去。
那会儿只知道要把花瓶填得满满当当，今天我想，既然要过年，也得把窗棂子给填满。我把窗玻璃上那层雾气擦得亮晶晶的，连角落里积的灰都扫溜走了。 晚饭时分，我和爸妈坐在方桌上。桌上摆满了好吃的，红烧肉像宝石一样红，饺子皮薄得像薄冰，炸得咯吱响。爸妈叫我去书房，我正想推门，就听到他们叫我“回来啦”。 一进灶台间，一股香味直往鼻子里钻，那味儿不像是在做饭，倒像是在跳舞。我闻着闻着，鼻子动了动。
呀，原来是蒸饺子。
那香味飘得老远，飘到床头，飘到客厅，飘到阳台。妈拿着擀面杖，在我面前晃悠：“不是说了嘛，过年得有一顿好饺子。”我这才想起来，昨天忘了擀皮了。 “别跑，人多了排队，饺子也好办粘。”妈妈拦住了我。我这才恍然大悟，原来包饺子是个技术活。我拿起擀面杖，笨手笨脚地按着面皮。擀得薄薄的一层，凉凉的，软软的，像一张薄纸。妈妈拿着剪刀，咔嚓咔嚓，剪出个方方正正。我学着她的样子，试图把皮包成一个圆圆的肚子。
可惜那个面皮忒薄了，手略微用力，就破了一个小口。 “哎呀，破了！”我吓了一跳。 “没事，破了就是好事，”爸爸笑着递给我一块干净利落的抹布，“破了就能包进去馅儿。” 我接过抹布，眼盯着那个破口，心里直打鼓。
这时候，姑姑也站了过来。她手里拿着剪刀，咔嚓咔嚓剪得飞快，剪出了一个个漂亮的花边。她突然问我：“从小到大，过年是不是都包如此多饺子？” 我愣了一下，摇摇头说：“没有啊，前年只包了两个。” “那为啥今年如此多？”姑姑笑眯眯地问，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慈爱。 “出于旧的不去，新的不来嘛。”我嘟囔着。 “那饺子你就包个圆圆的，”姑姑指了指我手中的面皮，“到时候吃嘛，肯定把你给逗乐。” 我按照姑姑的嘱咐，把那个破口重新包了起来。包的时候，我特别小心，尽量让皮薄一点，馅重一点。
看着那一个个鼓鼓囊囊的饺子，我心里那点自卑劲儿彻底消了。 吃完饭，院子里的灯笼早就点起来了。
起初是几盏小灯，像萤火虫一样。
后来，人们拿起了更圆的灯笼，把大红灯笼挂起来，挂在屋檐下，像朵大红花。爸爸告诉我，这灯笼是“神舟”号飞船里用来照明的，前几天刚架上去，今天可是第一次晚上发光呢。 我抬头看，那灯笼盏盏生光，照亮了漆黑的夜空。星星还在天上眨眼，但比天上的星星更亮的是这些灯笼。它们一个接一个，亮得闪闪发亮，亮得比星星还亮。 “哇，真亮！”我伸手去摸，指尖触碰到的是滚烫的玻璃。 “别摸，会烫手，”妈妈笑着拍着我的手，“眼看着它。” 我闭上眼，看着那盏大红灯笼，它把屋顶都照亮了。我的心也暖洋洋的。
我想，这大约就是过年吧，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，连天上的星星都仿佛要跟我们玩起了接力赛。 就在我快要关灯就寝的时候，妈突然说：“哎呀，这大灯笼有点重，能不能换成小的？”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盏最大的红灯笼，它挂在屋檐下，像个大忒阳。 “改不了，这个够我们全家一起看夜景了。”爸爸拍了拍我的肩膀，“你看着它，它就看着你。” 我点点头，不再犹豫，把灯绳紧了紧。 夜深了，屋里静悄悄的，只有那盏大红灯笼还在亮着。我躺在被窝里，听着外面的风声，心里沉甸甸的。
我想，这大约就是我们要过的年吧，别看只是在家里，别看只是围着灯吃饺子，但那盏灯，亮到了我的梦里。 明天早上，我得把盘子洗了，把碗也洗干净利落了。
这活儿多，我得攒够力气，才能把这一年的福气，全端进肚里。 窗外，烟花又启动了。红火的，金灿灿的，像一朵朵盛开的桃花，又像无数只火鸟在飞。我趴在窗台上，看着那繁华的世界，心里乐开了花。 过年，真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