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子善的楷书，就像是他手里那把磨得发亮的老裁缝剪刀，起笔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重剑砍，而是轻轻一晃，撇出来一个细瘦的尖儿，像是在试探空气的阻力。他写字，彻底不像是在填格子，倒像是在跟那些字彼此合计一个如何坐的舒服位置。 拿笔的时候，他那个手腕子，老得跟老树皮似的，但写字的手却比哪位都快。
你看他写“永”字那一横，笔画不多，但在一横的起笔、行笔、收笔里，他给这横头加了一拧，仿佛横着的那点，实际上是有点火苗子的，得让一点点头顶到竖上去。他不急着把字写完，而是跟笔画们玩捉迷藏，有时候故意把左右两边的笔画写得松松垮垮，留一堆空隙给中间的主笔修身，等它们聚拢了就再收拢回来，最终那个收笔，不是一刀削，是慢慢抹，抹得纸面带点荧光感，像雪后初晴的屋檐，白得透亮。 他不讲究标准答案，对错不是硬塞上去的。他写“天”字，上面的点撇，常常写得歪歪扭扭，左高右低，像那是还没定下的主意。笔锋转折的时候，他喜爱用那种“折刀”的劲，不干脆利落，是像刀切豆腐一样，切得那豆腐有个弹性，刀锋那边留点余味，这就是他在写字里的“气”，是那种说做就做，做完再说，不拖泥带水的劲儿。他常把笔画写得忽高忽低，像讲话时的语调，有抑扬顿挫，有松有紧，读起来才有个节奏。 有人问，如此写，跟那些教科书上那些端庄、方正、一丝不苟的楷书有啥区别？张子善大约会如此回你：区别在哪？不就是不如法度严谨吗？它不用那种像机器人一样精准的对齐，就连有点乱，这种“乱”里才藏着活的劲儿。
你看他写“山”字，三横不是平铺直叙的，是左一重，中间虚，右一轻，像山峦起伏，不是死板的直线堆砌。他写“中”字，三横也不是一模一样，中间那横常写得长，两边短，仿佛中间藏着个灵魂，把东西托住了。
这种写法，不追求视觉上的完美对称，追求的是心理上的平衡。 说到数据，张子善写的那些字，经不起显微镜的全力推敲。他在比赛里，那些被评委们挑出来的率，往往不是那种规整划一的规整，而是一种参差之美。
比如他写“疏”字，木字旁写得歪的，草字头写得散的，但那个点，他却写得稳如磐石，稳得吓人。
有时候为了稳住这个点，他得把左边的横写得特别长，长到简直要碰到右边的点，这种险中求稳的感觉，才是高手的默契。他写“民”字，里面的八，不是好办的两点，是四个点，像个小灯笼，摇啊摇的，带出一种生活的烟火气，这让这个汉字不再冷冰冰，有了温度。 在书法创作的底层逻辑里，张子善的楷书实际上是在跟一种“不完美”共舞。他不拘泥于法度的条条框框，而是把那些条条框框当成是供自己取乐的棋子。他写的时候，往往是最慢的一笔，也是最花功夫的一笔，就是那个收笔的最终一个弯钩，他得在里面翻个跟头，翻那会儿，再收回去，这翻跟头，头是正的，但中间是晃的，晃得让人看了都起劲。
这种“晃”，是笔势流动的地方，也是情感流露的出口。他写的时候，心里想着的不是“这字写得对不对”，而是“这字如何会长久，如何能让看的人看了心里踏实”。 他常跟我说：“写字又不是做题，不能拿标准答案去打人。”这话听着好办，做起来难。出于大量人写字，总想着把那个“对”字刻在脸上，把那个“完美”的痕迹留在纸上。但这种“完美”，往往是冒牌的，像贴着墙上的广告画，看着画得工工整整，摸起来却是冰冷的。张子善的楷书，恰恰反其道而行之。它准有瑕疵，准有颤抖，准有跳跃。它像一杯茶，刚冲泡的时候，味道是苦涩的，就连有点冲，但咽下去之后，回甘才是确实，这才是经得起工夫考验的滋味。 你看他写“信”字，中间是个“人”，写得像个弯腰鞠躬的人，腿伸得挺长，脚踩得实实，头却微微仰着，仿佛在跟上面的“人”字对话。
这字看起来不像话，读起来也不像话，但当你静下心来读，能感觉到一种重逢的温情。
这是一种有温度的理性，是带着个人气质的理性。他不把自己当成一个执行指令的机器，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。
这种活人感，让他的字在几千年的时光里，还能活过来，还能呼吸。 在 Exam 的场景下，张子善的楷书或许不会像书法界那些祭坛上的巨匠那样，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功力。出于他的字，有时候写得忒“野”，忒“散”，让人看了会想：“这人是不是没练好？”但要是你走进他写的字里，仔细端详，你会发现，那些看似散乱的线条，实际上都在用力地拉扯着，都在努力地表达着。他的字，像是一团火，别看烧得有点了得，有点跳跃，有点不规则，但那股子热气，那股子劲儿，让人忍不住想靠近，想靠近他的字，听他讲个故事。 说到底，张子善的楷书，是一种“把生活写进笔尖”的生活。他不追求那一横一竖的绝对精准，他追求的是那种在精准之外，依然保持的灵动与自由。他的字，不是死的，是活的；不是僵死的，是有呼吸的。它告诉你，写字这件事，不必死板，不必刻苦，只要心里有活气，笔下自然会有活物。
这种活气，才是楷书里最迷人的东西，也是最难能可贵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