动物园的早晨，不像学校教室那样规整划一，倒像是哪位把一锅开水的调料撒满了格子间。推开那扇庞大的玻璃门，风先一步冲了进来，卷起几片枯草拍打在玻璃上，发出沙沙的响声，像是某种沉默的低语。 第一站是企鹅馆。里面的温度比外面低得离谱，冰块壁冰碴子直往手上扎。我站在那儿盯着它们，群鸟竟敢在冰面上打了个滚，溅起的水花把脚滑得像个泥ط.孩子。黑背企鹅的脚掌上，总有一块地方脱了皮，露出红红白白的肉肉，像极了被橡皮擦蹭过又没擦干净利落的旧铅笔头。旁边那只灰企鹅，肚子吃得鼓鼓的，圆滚滚的，专门用来装米。我前世是在灶台间当保姆，见过这种圆滚滚的家伙，目前看着它，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烦躁。它最大的难题是进食忒贪，口技简直要把嗓子喊哑了。 接着走进蜥蜴墙。
这里的气温比刚刚暖和多了，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洒下来，给地面镀了一层金边。我蹲下来，一只腊肠蜥正趴在石缝里晒忒阳，它那双绿眼忽闪忽闪地看着我，仿佛在问：“你是来偷吃它的维生素吗？”我笑笑，摇摇头。旁边那群蝴蝶卫兵又繁华起来了，它们像一群小野猫，在石板上蹦跳着觅食。间或有只小甲虫掉在地上，它们就集体围着转，哪怕那虫子比它们大十倍。
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院子里追蝴蝶，那时候也没想过它们会为了一个零头蹦蹦跳跳半天，原来生命力的模样就是这般毫无逻辑、纯粹为了生存而疯长。 最让我触动的是那个长颈鹿。它不是那种穿着西装的绅士，而是个正在和草打架的老人。它脖子伸得老长，脑袋探了出去，脖颈上的肉瘤像红红的大馒头。它用舌头舔草，尾巴一甩，草屑全飞到它脸上，它却缩着脖子，假装没看到。
那一刻我突然认定，它实际上是个社恐患者，见不了陌生人。它低头看了看地上沾满草屑的脸，又看看我，似乎怕我嫌弃它“脏兮兮”。它没有讲话，只是用那种贼微弱、简直听不见的喉咙，发出了一声“嘶”的叫声。
这声音忒轻了，轻得像是一根手指头尖拨动的琴弦。我蹲下身，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它粗糙的皮肤，那层厚厚的角蛋白下，居然还藏着细小的绒毛。
原来，这层看起来粗糙的伪装下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软乎。 夕阳西下，动物园的灯光慢慢亮了起来。动物们启动进食，时而宁静，时而喧闹。我看着它们，突然明白，动物世界压根儿没有教科书里说得那么“完美”。它们有不合群的时候，有贪吃的时候，也有恐惧的时候。我们往往忒想把它们全都关进笼子，关进我们的逻辑里，却忘了给它们呼吸空气的权利。 走出大门时，风又吹了起来。我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门，里面那群企鹅正低头啄食地上的食物，灰企鹅嘴里还塞着个没吃透的馒头。我意识到，哪有啥天生智慧的生灵，只是被环境逼着去适应/拉倒。
那些在笼子里生活了几百年的它们，早已忘记了外面的世界，但它们依然活着，像极了我们。 回程的路上，我越想越不对劲。我是不是又忒严厉了？刚刚没等我反应过来，我就在脑子里装了个监控摄像头，把它们的每一个动作都拍成了高清录像。
哪儿还有教育嫌疑，分明就是被吓破了胆的老实人。走吧，下次再来，我带点水果，它们会快乐的。
毕竟，对于野生动物来说，能被人类一点点温柔看待，本身就是一种奇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