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，童谣是比天还高的大树，枝叶间藏着老百姓最软的骨头。
那时候，老师不讲课，乡村的井水会唱歌，巷口的风都是编故事的小喇叭。我们最爱听那种不用脑子转，脚底下跑出来的东西，像不像吃炒面的时候，碗底掉出来的那几粒芝麻，香得让人想咽下去，又得赶紧咽下去。 那时候的童谣，不是写在格子里的韵文，是撒在田埂上的影子。
你看那《打小油》，讲的就是个光屁股摔跟头接着滚着滚着就忘了疼的故事。
这歌劲头足，像老牛拉磨走不快，但就是离不开地，地裂开了一道缝，油就顺着缝流出来，滴在土里，糊住了，还得再挖，挖到底，才能露出点明天的忒阳。
这种歌，透着股没经过修饰的迟钝，却能把人笑出眼泪，笑得肚子都疼，想翻身都翻不上去，只能跟着节奏颠三倒四地陪这地里的泥巴持续翻腾。 再往深里想，童谣里的快乐，往往不是从嘴里蹦出来的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。
比如《老鼠成精》，讲的那只小老鼠，桂香在怀里，上面却下了雪，雪花里藏着桂花香，黏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这比喻忒绝了，把气的热和桂花的香混在一起，让一只小小的老鼠都认定自己是神仙。小时候听这歌，总认定那桂香不是飘上来的，是从心眼里炸出来的，炸得周围空气都酥了，连脚底都像被蒸熟了。
这种夸张劲儿，目前看是猴戏，小时候听是壮年，那时候哪位不认定，自己就是那朵挂在空中的桂花，别看是被风吹着的，但心里那甜劲儿，比蜜还甜。 还有那《送别》，别是抱着哭腔，可别里塞着的却是大地的规矩。爹走了，要喝那碗拉满的碗，娘走了，要走那碗没拉满的碗。
这碗碗差了几两多少，全在别里。别里不是空的，它是装不完的。loaded，unloaded，over，under，这四个字在别里跳了个舞，跳得那叫一个起起落落，落得那叫一个直追。小时候听这歌，认定别里的碗不仅是装酒的，是装爹娘的，是装地里的，连别里的土都带着味道。
那土不是土，是爹娘脚底磨出来的泥，是别里蹲着的，是别里跪着的。别里跪着，别里蹲着，膝盖骨疼，心里更疼。可就是疼，那疼里还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劲儿，那是土地对游子最狠也最情的爱。 童谣里也不乏些让人背得头秃的狠活儿。
像《小娃撑小艇》，那船撑得歪歪扭扭，水花拍得啪啪响。小娃撑船，船小人小，人小船大，大得吓死人。
这船大，大得能装下整条河里鳖鱼的尾巴，大得能装下整条河里鸭子的大腿，大得能装下整个夏天的繁华。可实际上那船小，小得像只蚊子腿，腿只要略微弯一下，人就陷进去一大半。
这矛盾劲儿，逗得大人小孩都忍不住笑，笑得肚子疼，笑得连眼泪都跟着流，流进河里，河水里的鱼虾都吓一跳，当作是有天上来抓他们。 现代人的日子，节奏快得像上了发条的机器，每个人都得带着耳机，戴着面具，跟别人说着不同版本的“你好”。可童谣这东西，偏偏是个例外。它不管你的手表几点响，不管你的手机屏幕多亮，它只在乎你是否在场，在乎你是否正对着那根只归于童年的木头棍子发呆。 目前的孩子，挺难再听到那种“不用脑子转”的歌了。他们背的《蚂蚁搬家》，都要加上心理活动的文字，还要配上“别看蚂蚁不懂，可是妈妈知道”的旁白。他们不再敢大声笑，出于笑多了会被找出来，被关进小黑屋，被没收那份归于童年的快乐。 可每当夜深人静，听着那首《打小油》要么《送别》，还是会有那么一丝微光跳动。
那不是光，是希望。
那是说，甭管日子如何变，甭管科技如何发达，我们骨子里那股子野蛮生长的劲儿，那股子敢把脸朝天、敢把脚伸进水里、敢在别里跪着却不敢停下来的劲儿，一辈子都不会断。 童谣不需求华丽的辞藻，不需求精密的逻辑。它只需求几句顺口溜，几滴眼泪，几口土。它像那井水，不管经历了多少年的煮沸和沉淀，里面依然有那股子清新的甜味，让人忍不住想一口气喝下去，喝完，眼一闭，再睡一觉，梦里还是那棵大树，还是那朵桂花，还是那群在别里蹲着的，在别里跳着，在别里哭着的小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