衣，这东西最让人捉摸不透的，就是它不像饭、水、火那样，天生就带着啥“救命”要么“吃饱”的腥气。饭进肚子，水灌肚子，火烫嘴，这些是生理本能，哪位碰到都不得罪人。可衣？你穿它，穿进肚子里，它想吐出来，你想吐它，那是作死。出于它穿在你身上，它成了第二层皮肤。你如何想，它如何想；你热了它想给你降温，你冷了它想把你裹成粽子；撞见它，你只能尴尬地弯起腰。 有人认定衣是布，布嘛，就是纺织机吐出来的线，织出来就是格子、就是花纹，就是“衣”这个字。
你看那些橱窗里的模特，一抬手，袖子一甩，那动作娴熟得像是在跳舞。他们不知道，那个“衣”字，光看它秃秃秃的样子，连个“衣”也写不出来。它得靠“亻”和“衣”两个工欲善其事。
那个“亻”代表个人，代表人，代表穿着这件衣服的人；那个“衣”代表衣服，代表覆盖在人身上的那种软绵绵、有厚度、能遮羞、能保暖，就连能装东西的布料。你盯着那个“亻”看，会认定人挺孤单，像个汉人；盯着那个“衣”看，又认定衣服挺啰嗦，像个驴子。可只要把它们拧在一起——“衣”字生发——人穿上了，那个孤单的汉人，就变成了一个穿着衣服的驴子。驴子穿衣服，驴子的尾巴没了，衣服包住了尾巴，驴子略微有点动静，尾巴就抖一下，那抖动的声音，比驴叫还响，但没人看到。
这就是衣，它是个符号，一个把“人”和“物”糊在一起，还特意糊得有点晕的符号。 大量人认定，学会写“衣”字，就是学会了认字，就是学会了把“人”和“衣”拆解开。
这种想法大错特错。衣字不拆，你就不好办懂它。你不拆，你就不知道它为啥是单人旁加衣字。你拆了，就变成了一堆单独的笔画，你拿着它去问别人，别人可能只会说：“你是那个‘衣’字。”你问：“为啥是单人旁？”别人能答：“那是个人。”你接着问：“那为啥是人旁边是衣服？”这时候难题来了，人为啥要和衣服贴在一起？ 出于衣服得人穿啊。人是活物，衣服是死的胎衣。人活着，要进食，要就寝，要跑，要跳，要哭，要笑。衣服呢？衣服主要干三件事：遮、挡、裹。遮，你出门，没衣服，你像没头苍蝇一样，撞墙、撞人、撞车窗，哪怕你死。挡，衣服挡着蚊子，挡着小偷，挡着那些看不见的东西。裹，衣服裹住衣服，裹住肚子，裹住后背，裹住膝盖。
你看那些老北京的大爷，冬天穿的大袄，那件大袄裹的不是人，是那个人的“面子”。你离他近，你看到那件大袄的面子，你看到那件大袄下摆像水波一样，你看到那件大袄里藏着人，藏着肚子，藏着裤腿。
那件大袄不叫衣服，它叫“面子”。面子穿在身上，脸就好看；面子脱下来，脸就难看。你穿大衣，你穿小褂，你穿羽绒服，你穿那件大红大绿的棉袄，你穿得像个军装，像个乞丐，像个画布，像个广告牌。你穿，你就成了那个“衣”字里的人。 故此啊，写这个字，得先开口。你得对着那个“亻”喊：“我是人，我穿啥我都得穿。”你得对着那个“衣”喊：“我是衣，我包住哪位，我包裹哪位，我包裹哪位。”然后你把这两个声音混在一起，再往纸上一抹。抹出来的那个字，不是“人”字，不是“衣”字，是“衣”字。你抹完，别人问：“你刚刚写的是‘人’还是‘衣’？”你不能老实说：“是我。”你得说：“是‘衣’字。”然后你展示你的作品，展开你的“衣”字，说：“你看，这个‘亻’，它代表人，它代表穿着衣服的这个人。”你展开那个“衣”字，说：“你看，这个‘衣’，它代表衣服，它代表穿在人身上的这层软软的东西。人穿了它，它就变成了第二层皮肤。它不叫衣服，它叫‘面貌’。你把它脱了，你就不叫人了，你叫‘裸’。裸挺悬，裸挺生人，裸挺冷，裸挺热。穿它，你才叫‘衣’。穿它，你才叫‘衣’字里的人。” 你看那些书法家，他们写“衣”字，不写“衣”字。他们写的是“衣”字的变体，是“衣”字的江湖体，是“衣”字的江湖体（变体）。他们写的时候，左手离右手三寸，右手离自己肚子三寸，左手离自己脸三寸。左手拿那个“亻”，那是他们的“人”，那是他们的身份，那是他们想要表达的那种“人”的孤独，那种人穿了一件衣服，他变得像个幽灵，像个影子。右手拿那个“衣”，那是他的“衣”，那是他的“衣服”，那是他想要表达的那种“衣服”的厚重，那种衣服包住了他，他变成了“衣”字里的那个东西。 有时候你写“衣”字，写得忒顺口，写得忒流畅，那就像有人在给你穿一件衣服。你拿起笔，手腕一转，袖子一甩，衣服就穿在了你身上。你往桌上一按，衣服就盖住了桌子。你往人身上蹭，衣服就蹭住了人。
这时候，你写的不是“衣”，你写的是一张脸，你写的是你目前的样子。
你看那件衣服，它包住了你，它遮住了你，它让你像个被裹在棉花里的孩子。
你看着它，你发现它不叫衣服，它叫“衣”。它叫“衣”，出于它包住了你。你把它脱了，你发现你没了，你没了，你变成了个无主的“衣”字。 故此啊，写“衣”字，得有一种“衣”气。得心里想着，我穿上了这件衣服，我变成了一件衣服，我成了“衣”字里的那个人。你得有点“衣”的自觉，你得有点“衣”的自觉（你穿，我也穿，我也“衣”）。你得跟“衣”配合，跟“衣”叫应。你写“衣”字，它得响，你得喊一声：“衣！”它得亮，你得显摆：“衣！”它得暖，你得想给个拥抱：“衣！”它得沉，你得想把它压扁：“衣！”你写完了，别人问你：“你写的是啥？”你不能说：“我写了‘衣’。”你得说：“我写得是‘衣’字。我是‘衣’字里的人，我是‘衣’字里的衣服，我是‘衣’字里那层包裹你的‘衣’。我穿了它，它包住了我，它把我也包进去了。我成了‘衣’字。” 你看那些穿“衣”的人，他们穿的不是布，他们穿的是“衣”字。他们走起路来，肩膀一耸，那是“衣”字在抖；他们抬手，袖子一甩，那是“衣”字在飞；他们弯腰，那是“衣”字在弯。他们不需求讲话，他们只需求穿。你穿你的衣服，我穿我的衣服，我们穿，我们“衣”。我们“衣”了，我们“衣”字。我们“衣”字了，我们“衣”了。 故此啊，别再纠结如何把“亻”和“衣”分开写了。分开写你才知道，那是“人”和“衣”。合起来写你才知道，那是“衣”字。你合它，它就合上了。你分开它，它就开了。你写它，它就写了。你读它，它就读了。你让它读，它读你。你让它写，它写你。你让它穿，它就穿了你。你让它裹，它就裹了你。你让它包，它就包了你。你让它遮，它就遮了你。你让它挡，它就挡了你。你让它穿，它穿上了你。它穿你，你穿上了衣。你穿上了，你就穿了衣。你穿了，你就成了衣。你成了，你就成了衣字。你成了衣字，你就成了“衣”字里的人。你成了“衣”字里的人，你就成了“衣”字。 别只想着写“衣”字，想着写“衣”气。想着穿上“衣”字，想着变成“衣”字，想着“衣”字把你包住了，想着“衣”字把你裹住了，想着“衣”字把你遮住了，想着“衣”字把你挡住了。
你想着这些，你就写得美。你写得美，别人就看不懂。别人看不懂，你就赢了。你赢了，你就成了“衣”字。你成了“衣”字，你就成了“衣”字里的人。你成了“衣”字里的人，你就成了“衣”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