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那毛笔字，真不是靠死记硬背的公式练出来的，那是手在肉里长出来的，心在血里融化的。我老早跟老爹学，那时候家里穷，买不起好的钢笔，只能拿那把老式毛笔，墨水也是从老井里现磨的，黑乎乎的，墨汁漂在纸上，晕开的效果特别自然，像昨天刚下过一场小雨。目前回想起来，那种感觉，就是字就长成了，长到了手心里，攥着，写上去，才认定那是自己的骨头。 刚启动学，最大的坑就是忒讲究笔锋，非得把笔尖写得跟刀削一块似的，才叫“起笔”，把笔锋写得活灵活现才叫“收笔”。
那时候总认定字要是不那么“硬”，不够刚劲，就是没练好。
后来读了一堆书法理论，才发现自己错了。
实际上笔锋跟没笔锋，区别在于你有没有跟那些线条“谈拢”。你要是一笔下去就把线条硬生生砍出来，那它就不归于你，它只是你手里的工具刻出来的。真正的家字，线条是有呼吸的，它像人一样，有呼吸，有起伏，有在用力，也有在松弛。 说到练字，我有个老办法，就是每天清晨四点起来，不用管房子，不用管衣服，就在那口井边站十分钟。
那时候天还没亮，光线特别淡，只有露珠挂在草叶上。
那时候练字，不是看书，就是看自己的手。手在抖，字就虚；手稳了，字就实。
那时候的磨墨，不是买磨子，就是把黑墨兑在清水里，看着墨色像水银一样往下淌，那股子湿润劲儿，比任何机器磨出来的墨都实在。你写出的字，能感觉到墨汁是从你手腕的关节里渗出来的，不是从纸上渗出来的。
这就是感觉，是身体里长出来的东西。 我也经历过一段特别长的弯路，就是死磕那个“中宫”，非要一个正中央的大疙瘩。结局呢，字胖得像老母鸡，圆滚滚的，别看看着挺舒服，但就是压不住。
后来我懂了，中宫不是死板地画个圈，它是活的。它要松紧，要虚实。有的地方要像胸口一样憋住，有的地方要像眼皮一样轻轻地抬。
你看我写的字，有时候眉头紧锁，像是要把心里的话憋出来；有时候嘴角上扬，又像是把心里的欢喜也释放出来了。字里行间的这松紧，实际上就是你精神状态的外化。 数据这东西，有时候挺有意思。有次老师让我写一个“人”字，要求八个人与此同时写，还要看哪位的字最像“人”字。结局那天楼底下的两个大爷，两个大妈，还五个初中生，手一抖，全都歪了。我急得直跺脚，认定自己被物理学了。
后来我去讲台上，讲那个“人”字的时候，台下几十双眼盯着我，我盯着那几十双眼，突然就明白了。
那“人”字，不是两条腿，是两个点，是两个方向，是两个眼神。你写的时候，左边的点不能忒重，右边的点也不能忒沉，中间要留个空，让眼珠子能进去。
更关键的是，你要记住，写“人”字的时候，你的肩膀要塌下来，你才能写正。你要是肩膀挺直，写的就是“工”字。 那时候有个学生问我，李老师，为啥我写别人的字总认定别扭，我自己写的又认定平淡。我说，你写别人的字，你写的是他们的骨架，你写的是他们的肌肉；你自己写的，留给你自己的那份感觉。你得把自己当成一个没有受过伤的人，你得把那个受伤的、有血有肉的你，重新养回来。你不需求模仿别人的姿势，你只需求模仿那种“痛感”，那种出于用力过猛而留下的那种粗糙感。
那种粗糙感，是生活留下的，书法家也是通过生活练出来的。 我常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，它的枝干扭曲，树皮开裂，每一道裂痕都像是岁月留下的记号。写字的时候，我就想，我的字能不能也长一下这样的“皱纹”。我写横画的时候，故意把笔锋压得沉甸甸的，像要把纸用力按在肚子里；写竖画的时候，不让它挺直，让它弯弯曲曲地探出来，像是在找缝隙。写的时候，你得有手在找，有手在抓，有手在喊疼。你越抓，字越实；你越松，字越虚。
这大约就是写字的玄学吧，要么说，它就是写字的哲学。 目前家里那几行字，有些已经淡了，有些还鲜艳。
你看那个“家”字，左边是个宝盖头下面个。宝盖头要轻，像个屋顶；下面的“家”字，要把那个点写得小，把那个撇写得长一点，带点弧度。
那弧度，就是你要把那个沉甸甸的字，用一种轻盈的方式托住。写的时候，你要想象那个字长在了你的心脏上，根植于你的血液里。它不是一笔一划堆起来的，它是你整个人格的外溢。 我那会儿总认定我写得不够好，认定我的字有瑕疵。目前想想，那些瑕疵，恰恰是我生命力的证明。它们证明白，我活过，我痛过，我用力过。
要是我的字是完美的曲线，那是死水一潭。
只有带着那些棱角、带着那些不完美，带着那些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味道，你的字才显得有温度，才显得是活的。 练字这事儿，仿佛再也不是为了考试，也不是为了应付别的啥。它更像是一种修行，一种在每一个笔画的转折处，在每一处墨色的晕染里，重新认识自己的过程。你慢慢写，你就慢慢老去，字也就慢慢变熟。等到哪天，再拿笔的时候，你心里不再有那种想要写出“完美”的焦虑，只是单纯地想把那个想写的字，像呼吸一样，自可是然地流露出来。
那时候，你的字，就会变成一种流动的状态，像那口井里的水，一辈子流不尽，也一辈子清澈。 实际上说到底，家那毛笔字如何写，答案挺好办，就是如何把你活着的痕迹，一笔一划地写下来。别想着技巧，别想着标准，你就写出你呼吸的节奏，写出你用力时的重量，写出你心里那个软乎又硬邦邦的世界。当你启动这样去写，你会发现，那些原本看不见的东西，都藏在了那些原本看不见的、最生活的、最真的笔触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