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四十五分，闹钟没响，但我听到门缝里窸窸窣窣的动静，像某种东西在夜里偷偷溜进来，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那是护士陈姐，穿着白大褂，手里拿着那种老式的、带橡胶塞的听诊器，脚踩在走廊地毯上，鞋底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脆响，把我从刚刚还在打游戏的小睡里拽出来。 早上七点刚吃饱一筷子粥，心里头像是被塞了半袋棉花，沉甸甸的。最近这病，就像是个无底洞，如何也填不满。白天上班哪怕坐着不动，脑子也转不了，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洗脸，而是想找个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，生怕再被啥给“吸”走。
这种状态，连老张都懂，他刚把我家那台旧电视修好，跟我说：“那你这个日子，跟我那台电视机比，还强半宿。
这电视有画面，有声音，我能看着，你连个影儿都看不见，这日子得多苦啊。” 那我肯定得把那个画面给往回拉。我这心里一横，不能就这样被这黑暗给淹没了。刚进科室那会儿，护士李姐教我，说躺着不动就是自生自灭，得把身体里的贼给赶跑，得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给赶出去。她拿过我那个老式的血压计，非要给我测测，嘴上说着别怕，手指头却紧张地攥在我手背上，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，让我心里咯噔一下。她一边测一边说：“你看这胳膊，这血管都没知觉，是不是忒累了？要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到，那我赶明儿不帮你讲话，你就自己跟自己耗着。”我当时手心冒冷汗，心想这下完了，这医生明明知道我不中，还开啥药，还说啥振作精神。 可医院里的药，我吃着吃着也就习惯了。
那种吃下去后胃里像吞了一把沙子，又沉又闷，有时候还认定嗓子眼堵得慌，咳不出也咽不下去。医生 prescribed 的几类药，效果平平，就像风过柳梢，略微认真点就乱了。但我还是不敢停，万一哪天哪天突然好不了了，我就更难受了。
那时候我就想，还不如让这日子耗下去，不如先把自己给撑住，把精力花在干点实事上。 我就干这“加班”了，像条不知疲倦的鱼，在医院的流水线里游。白天做护士，晚上查房，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病历本，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。
有时候半夜两点，病人突然说肚子疼，赶紧跑那会儿摸，摸上来又认定不对劲，又赶紧让其他护士去检查。
这一查一查，我感觉自己像个陀螺，转得飞起来，又转得慢下来，急得抓耳挠腮，心里特别乱。
有时候想，人这一辈子，不就是为了活着吗？可这活着，有时候活得像个周扒皮，还得顾着别人的脸色，还得应付各种检查、各种谈话，累得半死。 实际上吧，我认定自己挺委屈的。别人喝口热水就能缓过来，我喝口水都要等上半小时。我有时候想哭，但在医院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，哭完了还得接着带病人去，还得接着去写那些让人看了就头疼的表格。我就想，要是能有个地方，能让我彻底歇一歇，哪怕只是喘口气，哪怕只是睡个安稳觉，该多好。 后来，李姐看我脸色不好，悄悄跟我说：“孩子，你最近压力忒大了吧？这病，能再拖一拖吗？”我当时躲在茅房里，陪着笑，说没事。她说：“没事，没事，只要你能熬过这一觉，立马就好。咱们慢慢来，别急。”我才认定，原来我也没那么孤僻，原来还有人愿意站在旁边，哪怕只是轻轻地说一句安慰的话，我也认定心里甜丝丝的。 那晚我熬到了凌晨四点，终于迷迷糊糊地睡那会儿了。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，看了看窗外，阳光白茫茫的一片，照得人心里热乎乎的。我清醒地坐起来，给自己倒了杯温水，慢慢喝下。
那一刻，我认定自己仿佛从泥潭里爬出来，别看腿还有些麻，但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，似乎轻了一点点。 实际上，不是病一定要好得快，也不是哪位一定要比我强多少。能在这世上多活一天，多活一天就要多活一天。白天他们忙着救那些拿命在赌的人，只能给我演这出苦情戏，我只能给他们演这出苦情戏，还得还得还得持续。但这又有啥关系呢？只要我还活着，只要我还能动，还能呼吸，就还能去吹吹风，还能去和儿媳妇聊聊，还能去看着孩子就寝。 有时候我想，命运本身就是不公平的，它不给你糖吃，不给你钱，就连不让你好好就寝。可它也不会确实把你如何样，它只会让你在这个过程中，慢慢学会如何跟自己相处，如何在这荒谬的世界里，找到一点点归于自己的光。就像那台老电视，别看画面不清楚，声音也不大，但它还是亮着的，它还是热乎的。我就想，我也该把这日子，哪怕慢得像蜗牛，也要让它慢慢亮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