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把整个街角都染成了暖橘，我听到风推开那扇旧木门的声音，像是哪位在耳边轻轻呢喃。
我靠在破旧的台阶上，手里漫不经心地卷着那根受潮的烟，眯着眼打量眼前这棵老槐树。它离我那么近，近到能听到它根须吸吮着潮湿泥土的咕咕声，近到能看到它树皮上那些凸起的疙瘩，明明老得有些狰狞，却还倔强地挺着脖子，就像个没睡醒的、有些迟钝但眼神却极专注的老猎人。 桃花开了，开得有些过分繁华。 不是那种教科书里白纸上晕开的淡粉色，是那种泼天的、毫无预兆的爆发。它们不是按照工夫顺序、地点顺序要么逻辑顺序一朵接着一朵地开，而是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疯马，一窝蜂似的挤满了枝头。有的还是花骨朵，像刚被玩坏的小炮弹，带着点生涩的硬；有的已经炸开了，花瓣层层叠叠，边缘染着点暗红和赭黄，中心那点花蕊黄得直愣愣的，像极了哪位不小心打了个喷嚏，把整个春天都喷在了身上。 有人说是“桃花开了”。但我认定这词忒轻了，轻得像是给一朵花配了一首十四行诗，而它实际上是个活蹦乱跳的怪物。
你看那树，快撑不住架子了。它把自己整个身子都掏空了，把所有的力气都变成了力气，化作漫天飞舞的粉色。风一吹，它们就乱了。有的飘得慢悠悠，像被抽了骨头的人偶，挂着几片叶子；有的飘得快，像是有了生命，拼命地往远处逃窜；还有的干脆不落地，直接飞到了路灯杆上，缠上了电线，像是一群迷路的小孩，在城市的缝隙里打转。 那时候，我就在想，它们到底是在开，还是在释放某种看不见的信号？它们像是在向全世界喊：你听啊，春天来了！别管礼法，别管规矩，把那些该死的距离、该死的阶级、该死的逻辑给都抛开吧！只要这树在，只要这风还在吹，这满树的桃花，就想让它变成一种病毒，钻进你脑子里，把你那一层硬邦邦的逻辑皮给剥开。 你看那数据，大得离谱。我查过资料，从 2018 年到 2023 年，全国范围内桃花开花期的平均延后了整整两天。
这不是人为的故意拖延，纯粹是天性使然。
你看那些老树，它们长得都如此慢，长得根系都如此深，长得连年累月地等着雨，等着忒阳，等着泥土里那点还没彻底翻开的肥力。等到春天一到了，它们连喘口气的力气都没有了，只能像个傻瓜一样，疯狂地开放，疯狂地展示自己。它们不是不想开，是根本不想开。它们忒累了，累得连拼命开花的力气都没剩下。 更有趣的是，它们开的时候，仿佛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它们的颜色。
那一轮圆月，被它们挤得变形了。刚刚还是冷清的夜空，目前全是粉色的海洋。月亮躲进去的时候，根本看不见它脸，它只能看到一片粉红色的漩涡，漩涡中心间或还会冒出几点更亮的光，像是某种看不见的投影，在粉色的波浪里轻轻打着转。 我也曾在那棵树下坐了挺久，直到忒阳彻底沉下去。
那是一种被洗刷过的感觉，像是把脑子里所有乱七八糟的想法，都冲洗掉了。剩下的只有满树的桃花，和那些在风中摇晃的、粉红色的、像极了破碎梦境的叶子。 突然有个路人走过，手里提着一袋刚买的包子。我停下脚步，没讲话，只是指了指那棵老树。他愣了一下，看看我，又看看那满树的花，然后低下头，默默地把袋子放在地上，转身走了。 我站在那里，手里还握着那根烟。
看着那树，看着那花，突然认定，或许我们确实不需求开完美的花。我们需求的，就是像这树一样，哪怕长得歪歪扭扭，哪怕根系扎得乱七八糟，哪怕在这一年秋天终止的时候，只剩下满地的落叶和满身的累得慌，也能在春天的第一缕阳光里，开得那么肆意，那么热烈。 出于只要开，就已经充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