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的号角吹得比往年都响，哪怕只是窗外一声清脆的鸟鸣，都能让我忍不住回头看看后视镜。坐在我这排排椅子里的几百个孩子，有的穿着崭新的校服，有的背着印着学校 Logo 的书包，还有一小局部人还在吃早饭，手里晃着半瓶水。 今天第一个到场的不是老班长，也不是那个平时总爱抢答的课代表，而是一个瘦小的女生。 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，腿脚有些跛，步行时膝盖微微内扣，胳膊一直垂着，显得特别没精神。她看起来不像个三好学生，就连有点让人揪心，但我也没敢多讲话。咱们班目前也是三好学生忒少，差生多，故此只要让她讲话，老师就不得不先安抚一下她的情绪。 我让班里负责纪律的大婶多抓点活，让她能多站待会儿。她盯着窗外，手指头无意识地捏着衣角，眼神有些躲闪，嘴里还念叨着啥“腿脚不好”。我本想多关心几句，又怕打扰了其他孩子的宁静，最终还是没开口。 上课铃一到，班主任老李一屁股坐下，启动翻那些陈年旧账：“上次作业没交，这次又要补交；上次考试数学只考了 58 分，这次又想考个及格？”老李讲话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人的耳朵都贴在他的裤脚上，听得清清楚楚。
不管如何解释，老李都认定这帮学生“磨磨蹭蹭，还爱挑刺”。 教室里瞬间宁静得可怕，连掉皮的墙皮都被这死寂压得严严实实。
只有我听到几个孩子低声嘀咕，说老李是不是刚刚是不是没给够作业，还是说是不是又搞错了哪位该罚哪位。老李没理他们，只是把那张红叉叉叉的作业本往桌上一拍，嘴角扯出一丝无奈的笑：“行了，都给我滚回去抄十遍。我不问为啥，不问那会儿，只问目前。作业不交就扣流水账，纪律不好就罚站。明天再想跟我去教务处，我就把你家那辆破脚踏车推走。” 说完，老李就笔锋一转，带着几个尖利的小声启动讲题。讲到一个复杂几何题时，他突然停下来，扫了一眼后排那个瘦小的女生，眼神里没有数落，只有一种似乎在确认啥的意味。她感到一阵寒意，身体猛地一颤，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。老李大约没注意到她，要么说他根本不在乎，只是机械地持续往下走。 下课铃声还没响，老李就把那张作业本往她面前一推：“去吧，抄完就交。别耽误了别人的工夫。”她接过本子，百无聊赖地翻着，手指头戳着那些红叉，头也不抬地走人。 之后的三天，我像坐过山车一样。 周一，她交作业时，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，上面写着：“今天作业没写。”老李二话不说，直接把她叫到办公室。
那几天，她就像个被抽去了灵魂的人偶，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，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。她不会讲话，不会指手画脚，也不会用眼神表达啥。她只会机械地执行命令，把作业本推过来，然后转身就走。 周二，她突然跑来说：“李老师，我……我想回家。”她没等老李回应，就哭着跑回自己家，把脏衣服叠得整规整齐，把书包也洗得干干净利落净，然后坐在家里的沙发上，盯着镜子发呆。 周三，她在家对着镜子练习了整整两小时，才终于鼓起勇气跑到学校。她仍然低着头，不敢看老李的眼，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。她走到老李面前，把那本作业本递过来，声音轻得像蚊子哼：“李……李老师，我……我写了。我保证。” 老李接过本子，并没有拆封，也没有叹气，只是低头看了看，然后抬起头，从办公桌下摸出一个苹果，直接塞进了她手里：“写吧，别浪费我的工夫。” 那一刻，我突然意识到，我居然挺幸运，能遇到这样一个孩子。就算她不会讲话，就算她成绩不好，就算她看起来随时会把自己折断成两半，她依然愿意为了一个苹果，为了一个承诺，愿意为了班级的一份干净利落，愿意为了一个学生的未来，为了这个并不完美、就连有些自私又卑微的班级，愿意花所有的耐心。 就像上周的阳光特别好。 开学那天，我特意去学校门口找了个位置。
那天阳光刺眼，热得让人想找个地方躲起来，要么干脆躺在地上晒忒阳。我找了一家路边摊，点了一杯最便宜的饮料，旁边放了一盘烤冷面。 刚坐下，一个背着书包、头发蓬松如羽毛的男生推门进来。他看起来大约十五六岁，皮肤有点黑，眼大大的，眼神里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。他走到我桌前，拿起那盘冷面，吹了吹热气，然后递给我：“老师，这个好吃吗？” 我愣了一下，心想这孩子是不是今天没交作业？但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，我又认定他哪儿像是个跟我一样的学生。 “啊，这……凑合吧，比学校食堂的好吃多了。”我忍不住夸了一嘴。 “那老师也喜爱吗？”他凑过来，试图用一种近乎挑衅的语气问。 “自然喜爱。”我笑得有些勉强，“毕竟能一边吃着热气腾腾的冷面，一边看着窗外那轮圆圆的忒阳，比在学校吃了泡面还爽。” 他愣了一下，随即哈哈大笑，笑声爽朗得像风箱。他仿佛根本没把这句话当回事，只是单纯地想听我夸他。 “老师，您真会开玩笑。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，眼神里满是真诚，“实际上我只是认定，咱们学校这日子过得忒苦了，大家都如此拼，我实在忍不住想多活几天。
故此特意买了点吃的，想请您尝尝。” 那一刻，我突然认定这帮孩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挺可爱。他们要么是为了分数，要么是为了快乐，要么是为了生活。他们或许不够完美，或许有些固执，但大家都还活着，并且活得挺认真。 那天下午，我又在路边摊吃了点东西。阳光仍然刺眼，但心情却前所未有的省事。我也突然想通了，学习这事儿，实际上和吃冷面没啥区别。就是得先尝尝味道，再问自己：这玩意儿值不值得我花力气去学？ 后来，老李又找我谈话了。
那天他站在办公室门口，没讲话，只是把那本作业本往我桌上轻轻一放：“别怕，慢慢来。写不完的作业，老师帮你抄；写错了的作业，老师给你改。
只要别让自己认定自己是个废物。” 我抱着作业本，心里竟涌起一股暖流。
是啊，老师也是人，也会累，也会犯错，也会迷茫。但有人愿意把那句“别怕”挂在嘴边，愿意把那些原本该归于别人的耐心，分一局部给这些孩子。 如今我已经不在学校了，但那段日子，那段被阳光晒得发烫的日子，却仿佛刻在了我的骨头上。我依然会想起那个瘦小的女生，想起那个为了一个苹果而拼命的学生，想起那个带着笑意的男生，和那个穿着校服、阳光洒进来的一整天。 有时候想想，教育确实就是一场漫长的马拉松。别看没有名次，没有分数，没有那群所谓的“差生”，但每当我们遇到一个愿意陪你走一段路的人，要么一个愿意给你一点甜头的瞬间，你就知道，这一切都不是空欢喜。 并且，或许正出于这群孩子不够完美，才更需求我们温柔相待。
要是每个人都完美无缺，那生活还有啥意思？ 最终，我想跟老师说声谢谢。谢谢他，谢谢她，谢谢那个愿意在寒风里站上一整天的我们，也谢谢那些愿意陪你吃冷面、笑谈人生的我们。 毕竟，生活如此苦，能捡回来的快乐，值得我们花点力气去争取。
哪怕只是给一个瘦小的女生一个苹果，给一个瘦小的男生一个笑容，给所有孩子一点耐心，都是值得的。